《最后一班地铁》The Last Metro

《最后一班地铁》
漆黑的隧道，只有一束光笔直照向前方。陈光坐在驾驶
座，他注视着玻璃反光里映出来的自己，目光呆滞。
此时陈光看到的，是病榻上女儿睡着的模样。
提示音响，陈光突然一颤，从沉思中抽离出来，双手紧张
地在操作台上来回游走。不经意间，地铁一阵急刹。地铁
里稀疏的乘客猛地向前一倾，又向后倒。
地铁骤然停下，乘客相继起身张望四周。
几分钟后，地铁恢复正常。末班⻋驶到终点站，陈光走
出地铁驾驶舱，径直走向更衣室。他垂着头，望向右臂上
的那枚袖章——优秀列⻋员。松开领带，双手并用，一颗一
颗解开制服衬衫的纽扣，换上了自己的灰色T恤，目光由始
至终未曾离开过他的袖章。
一个身着笔挺的男人走来，堵住在更衣室⻔口，硕大的
身躯像一堵墙，将本就昏暗的灯光遮挡住。陈光⻅男人
来，走向前寒暄，男人却一口唾沫星子⻜向陈光的脸。一
阵“寒暄”完，男人又像机器人般走去，走到半路，他又指向
那辆列⻋，示意陈光去巡检，接着又消失在黑暗之中。陈
光擦去兜在眼眶上的泪水，抄起桌上的手电筒，拖着身子
向那辆列⻋走去。
他踏进⻋厢，昏暗的地铁⻋厢像一条无尽的隧道。陈光
缓缓向里走去，⻋厢里传来抽泣声，陈光下意识以为⻅⻤
了，阵阵寒意从他背后袭来，冰冷的手电筒光左右快速的
扫。抽泣声愈来愈近，一阵强光掠过，一个男人瘫坐在地
上。陈光急忙上前，他搀扶起男人。男人叫小晨，刚失
业。这个烂醉的男人一把搂住陈光，一阵酒气袭向陈光的
鼻孔。陈光强忍着把男人扛出地铁站。午夜一点，寒⻛刺
⻣，善良的陈光把他的上衣披在小晨身上，他用力摇着小

晨，一遍一遍的询问他的住址，得到的回复是：“晓城小
区”，陈光愣了一下，晓城小区，便是临近女儿住院所在医
院—晓城医院的旁边。并没有多想，招了辆出租⻋，便将小
晨塞了进去。
光影交织的街道上，他啜了口烟，看着手机锁屏上女儿
的照片，可爱的笑容在这寒冷的夜里给了陈光一丝温暖，
陈光努力回想着往日的美好时光，直到副女儿躺在病床上
痛苦的呻吟着的画面把他拉回了现实。他顿时感到头痛难
耐，抱着头，蹲下，接着是眼前一黑。
当陈光醒来时，已是午时，他伸出手，摸索着手机。他
打开那部屏幕带着几道裂痕的手机，刺眼的亮度让他眯上
了眼，他依稀看⻅屏幕上，显示着几个未接电话，是他的
妻子；回拨，电话里传来急促的气喘声伴着抽泣的声音——
女儿病情恶化。陈光⻜似的冲出家，朝医院⻜奔。
他踉跄地爬上楼梯，腿上像束缚着千斤重的铁块；走廊
上的护士和路人都纷纷驻足望向这个可怜的男人。走廊尽
头手术室的大⻔好像永远都无法触及，陈光奋力地跑着；
终于，一声巨响，他撞开了手术室大⻔。然而，摆在他眼
前的是，一个盖着白布的人，白布凸显出一个瘦小的身
躯，将病床衬得很大很大。陈光像被施了咒般，呆呆的伫
立着，眼神空洞。妻子发疯似的扑向他，跪倒在地上，抱
着他的脚，接着是一阵惊天泣地地哭喊；陈光不再强忍着
泪水，一道泪划过他毫无血色的脸颊，他努力抑制着他颤
抖的嘴唇；这时，一个熟悉的身影走来，陈光的眼光还是
忍不住看向他，他感到惊讶又无语；男人开口了，“你好，
我叫小晨，我是您女儿的主治医生……”他的眼光四处游走着
躲避着陈光的眼睛“很抱歉…我们已经毫无保留的对病人进
行了治疗，病魔无情，请您节哀顺变，我深感抱歉。”说完
向陈光鞠了一躬，又急匆匆的走开”。陈光并无理会他，且
他也全无心情去惊讶于这一机缘的巧合。他扶起妻子，颤

颤巍巍地走向那张床，掀开那张白布的一⻆，女儿苍白的
面孔赫然出现在他眼前，她的头发因为化疗已被剃得精
光，这张白得发紫的小脸是她饱经病痛的⻅证，她的小嘴
微微张着，仿佛在喊着她的爸爸妈妈。陈光再也无法控制
自己，他冲到走廊，趴在走廊的座椅上大声的哭叫着。护
士台的两个护士看着这个穿着秋裤拼命哭叫的男人，小声
的议论起来：“真惨呐，遇⻅这个天煞的医生，收别人的红
包，那小女孩都病成这样了还给别人加塞，真是活该被离
职……”
一个月后，陈光抱着女儿生前最爱的玩偶，跪在一个刻
着“陈光之女”的墓碑前，将玩偶轻轻地放在碑前，静静看着
女儿生前的照片。这时一个身影走来，陈光转过头，是一
张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，是小晨。小晨抱着一件叠好带着
袖章的外套，缓缓向他走来。来到陈光跟前，他抱着外套
向陈光鞠了一躬，又双手送上那件外套，陈光站了起来，
他看着那件熟悉的外套，又看向小晨的脸，看向那游离的
双眼，陈光猛地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盖着晓城医院公章的道
歉信，摔在小晨胸口，小晨刚想去接，纸又飘飘然的落在
地上，他刚想去捡，一记拳头忽的向他脸⻜来，接着是另
一拳，又一拳……陈光的女儿年终七岁，陈光打了七拳。
浑浊的血溅在那只毛绒玩偶的眼睛上，留下了一道血
泪。